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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喻黄] 自深深处 下二

亲爱的少天:


  我最终还是来到了这个疗养院,不过比我想象中的好多了,虽然周围的病人在讲什么其实我完全不明白,但是医生还是很亲切。魏医生看上去粗犷,其实人挺好,有一次一个病人来感谢他,他说不用,因为他是能改变精神病治疗史的男人。后来看见我站在旁边笑,他还问我:怎么,小喻,你觉得我没可能吗?我直觉你们俩个会很合得来。


  来到这里反而能随便得给你写信,以前写信的时候总担心母亲发现会撕毁,其实以前也写过很多封,大多连寄出去的可能性都没有就被扔进了垃圾桶。魏医生却和说随便写,就当写日记一样。有一个朋友可以商量问题是世界是最珍贵的事情,可惜他不知道,你不单纯是我的朋友,你是我喜欢的人。


  我想念你,而且我才不相信母亲说的话,我不相信你是我创造出来的人,你猜为什么?因为你以前给我写过一张便签,有一次我们约好在王医生那里见,结果你临时有事来不了,你就给我捎了一盒香芋酥,上面还附着便签,不过你写便签也写了好长,两面都写满了。香芋酥我和王医生还有他的助手一起吃了,这件事我不会忘的,而且便签我插到你送我的书里了。


  书和便签上还有你的签名,我把它带到疗养院来了,下次母亲再探视的时候说我胡说的话,我就把这本书拿出来,给她看,看她还有什么可说的。可惜之后就再没有你的消息,到底出了什么问题,为什么小区名称一样,楼也长得一样,但是里面的人全不一样了?连门房的大叔都变了,变成了年轻的专业安保人员。所有人都说没有王医生,也没有你。(注1)


  难道人生就是一颗颗星球,在不同的轨道上偶尔相遇,一错而过,可能此生不再见?


  那么这一生应该是用来忘记,还是用来怀念?


             喻文州 

                4月7日



亲爱的少天:


  我母亲来看我的时候,无意中说出一个秘密。当然从上次她非要求魏医生和我一起去看你的地址所在地后,我已经不和她说话了。总是顺着她来,我偶尔也应该反抗一下,让她知道我不是永远都是她的傀儡。


  但是这个秘密,我要先惊讶一下,我终于知道为什么她那么担心我死了,因为父亲的身体有些问题,但只有我一个儿子了。总之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复杂,原来她是想控制我,然后就可以控制我父亲了。


  可是自从我向他们俩个坦白我的性向后,我父亲就再也没有来见过我。他是那种非常保守,结婚生子就是为了传宗接代的人。我母亲完全受制于他。原本以为她是因为经济问题,没想到她是真的爱他。我不由都有点同情她了,但同时,我也有点恨她。这说明她从来没有爱过我吧?她生育我,就是为了完成父亲的愿望,这样就可以得到他的关注。


  其实她完全有能力离开他,母亲原本也是高材生,结果嫁给父亲后,就一意为他着想。人或许真的是因为爱,就受制于另外一个人,(注2)因为不舍得离开,进而心中产生了怨恨,因为她不能恨他,所以就把转移到我身上了吗?因为她不能控制他,所以就要控制我吗?


  我已经不知道该如何处理和母亲的关系了,尤其在我生病以后,她原本严厉却还慈爱的面孔已经全部消失了,或许那只是她脸上的面具,她面具后斑驳的样貌都露了出来,我不知道还是否能做为一个孩子去爱一个母亲一样看她。


  但是,也许我们每个人脸上都有一个面具,甚至在过去和你见面的时候,我也戴着面具吧?不好把最差的那一面给你看,拼命想把最好的那一面留给你。但是时间长了,这种面具长在脸上也是痛苦,而摘下来,面对面的人还是否能够接受对方,能真诚相待?


            其实想把面具摘下来的,想念你的

                    喻文州  

                   5月20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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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黄少天把他已经看完的信和一些内容整理了一下,坐到叶修和魏琛面前,举着手中的本子道:“我先说一下,我发现的内容,二位再来补充可吗?”见他们点头,才说,“首先是一些时间对不上,我查过记录,比如最近的那封,文州说他看到有一个母亲给她的孩子书,这件事我问过了,确实有,但不是那一天。还有,比如他说他母亲来看他,记录时间是在他写信写几天的事情。这说明他的认知问题依旧很严重,但是记忆体系依旧存在。”


  叶修插了一句:“还有这里,他说我早晨查房,他和我打招呼。哥从来没有早上查过他的房,关键是,他十点钟之前都不起床。”


  黄少天听到这里,不知道为什么就笑了出来,半天都止不住,等魏琛都看他,他才道:“文州以前和我说过,他其实特别喜欢赖床,最大的愿望就是他妈妈不要管他那么严格,尤其假期的时候可以让他睡到自然醒。他还有次说,真希望有机会找到地方,想几点起就几点起。”


  几个人都笑了起来,不由吐槽了一下学生时代的痛苦,结果发现工作了以后依旧没可能睡那么久。深深地感觉,搞不好做一个病人才是最幸福的。


  黄少天指着一封信说:“按理文州提过王杰希,难道你们没想过去查一下吗?”


  魏琛叹气:“他来的时候真的很糟糕,他在信里觉得自己说的很清楚,其实他从来没说过王杰希的名字,甚至不记得自己呆过的治疗室叫微草。他妈妈又坚持说都是他幻想,我们以前虽然觉得他们亲子关系有问题,但从来没在这件事上怀疑过。毕竟你知道……”


  黄少天点头,他知道,大多重度精神分裂都是从幻觉开始,他们一般会在一定的诊断后,默认监护人,尤其是父母对他们的描述,如果他不出现的话,魏琛和叶修恐怕永远不会怀疑喻夫人关于幻觉这一段的描述。(注3)


  有些人犯了一个错误,用撒谎圆谎,为了弥补这个谎,就会不断地撒谎,像喻夫人这样性格的人,自然不会主动去承认自己的谎言是让儿子踏入深渊的根本。


  “其实文州的性格,某些方面来讲,和他母亲还真是相像。”一样的倔强。黄少天感叹了一下,摇摇头才接着说,“另外,我觉得还有一个问题,文州写信的口气,有的时候就像是……”


  “两个人。”叶修敲敲桌子,“离散人格的前兆,幸好没发生,要不更麻烦。”


  黄少天嗯了一声,看着其中一封信说:“就好像他的一部分,永远留在十七岁,没有走出来,并且拒绝走出来,拒绝长大。”


  魏琛这时候终于一改嬉笑的习惯,严肃地问他:“所以你还准备订那个邮箱?”


  这句话问得搞笑,但事实很严重。


  喻文州的精神问题几乎是多重并发,如果黄少天真准备给他写信,那就是一个长而艰巨的任务,如何诱导他走出自己世界,让他的人格障碍归位,都是问题。


  黄少天想了想,突然偏头做了个鬼脸:“不是据说他的问题诱发原因是我吗?我都回来了,不就该让一切归元?”


  叶修看了看他,半晌没说话,突然抽出一个档案:“别光顾着这个,别忘了你导师的任务。”


  黄少天倒抽一口气,他还真是差点给忘了,连忙拿过夹子,看着病房号,找出录音笔,边拿东西边问:“这边没我事了吧,没事我先过去了。”魏琛一脸不忍直视的表情向他挥挥手,他立刻蹦跳着走了。


  他导师给他的任务是探访这里的两个病人,他们最新的研究是一类妄想型病人,他们总在妄想自己是被各种神魔附身,来替天行道,他们这次研究的就是这种类型的病人如何形成,是否有防控的可能。


  黄少天穿过病区,在放风的院子寻找着自己的目标时,突然停了下来,他看到喻文州站在一排新换的盆载前,低着头在看花,或者在看花里的世界。他蹑足过去,走到他旁边,和他看了一会儿,在喻文州抬头看他的时候,笑着向他说:“下午好呀,文州,今天感觉怎么样?”


  喻文州自然不会回应他,但也没有离开,只是看了他一会儿,就又转头去看花。


  黄少天看了看他的花,看到了自己的目标,向喻文州打了个招呼:“我要先去工作了,等我抽空来找你玩。”


  接着,他不再管喻文州有没有看他,向自己的目标走过去。


*******


亲爱的少天:


  上次母亲过来的时候,疗养院里进来一个新的医生,非说他是黄少天。虽然他和你长得挺像的,但是,我觉得这是母亲的阴谋。我觉得你不会做出半夜溜进我病房里来看我这种事,要看我难道你不会光明正大地来吗?


  她做出来的事情真是越来越不能让人理解了,当然,我做的事大概她也不能理解吧。


  人与人之间总是那么不同,人们总觉得大家互相交流之后,应该互相理解,却不知道,交流之后应该做的是明白大家是不一样的,(注4)理解只是一种基础,有了这个基础之后,人应该进而互相尊重。如果只是单纯地表现理解,不过是各退一步。但这个世界不是退一步就是体系阔天空,退下去可能就是万丈深渊。掉下去摔死了要谁来负责?我们只能互相尊重,然后找到合理解决的方式,这个方式可能要某一个人退很多,但也许谁了不用退。


  但很多人并不这样想,他们之间所谓的理解不过是希望别人理解他,然后无限制地对他退让,甚至让出自己的地盘与生命。这或许并不是理解,这是打着理解为旗号的一种专制。(注5)只是真正的理解和虚伪的理解之间那条线实在难以区分,我们很难透过表面的几句话,一点言行来看穿对面的人所想的内容。这就好像小说里的邪教教主每次许诺的内容都是美好的假大空,但是他的信徒却虔诚不改,或许我们不能理解,而他们也不能理解我们为什么反对他们。这可能要牵到另一个问题,就是信仰。


  然而信仰到底是什么?古代的人类信仰天地万物,之后又有三大宗教,现代的我们或许信仰的宇宙大爆炸。然而依旧有许多人,在看遍万物之后,回归到神学的怀抱中。只不过他们所信奉的,在最初其实有特别普通的骗局,这个骗局稍微查一下资料就能看得出来真假,却有人心甘情愿地投入这样的骗局之中,之后再不脱身。(注6)或许就像很多人说的,大家只是想被骗而已,因为活在骗局之中不去看现实,也是一种解脱。


  清醒地活着,和幸福地被骗,哪一个更痛苦?


            不知道现在算不算清醒的 

                 喻文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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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叶修站在窗前看着黄少天对着来送信和报纸的邮政工作人员连比划带说地说了半天,最后满意而归,转头对魏琛说:“估计人家是被他烦的。”


  尽管在来了几天,但他说话语速快,内容多已经遍闻多院,话唠本质让叶修觉得能忍受他的人真是了不起,以及,从这一点上来讲,喜欢他的喻文州的审美果然与众不同,后来这句话被黄少天知道后,在办公室唠了他一下午,让他想往耳朵里塞点啥。


  等黄少天一进屋,叶修看他:“终于说动邮递员叔叔给你造个假邮箱?”


  黄少天冲他做了个鬼脸:“人家比你还小,好意思叫人家叔叔。”他还要说,看叶修比出休战的姿势才道,“他人挺好的,说我们属于特殊机构,可以把病人的信直接交给我,如果我需要配合,可以把我的信递给他,让他盖个邮戳第二天送报纸的时候再送过来。”(注7)


  魏琛拿着病案看他:“哟,可以呀,话多有话多的优点嘛。”


  黄少天找出他导师让他做的活,得意地向病区走去。等他和病人交谈完,回来的时候,正看见喻文州出来。其实他现在每天路过病区都卡着点,他已经摸清楚喻文州的生活规律,每天都要过去和他几次招呼。尽管喻文州视他如旁边的花花草草一样,但他心想,我对你不一样啊,别人和我都是普通的医患关系,但是你是我的朋友嘛,我自然私下里可以和你不一样一点。


  没过几天他果然从邮递员手上拿到了他想要的信件,然而开头第一句就让魏琛和叶修几乎要笑死。他吡着牙比划半天,最终也只能笑出来。当喻文州觉得有黄少天的时候他们都觉得是假象,而当他们认可了黄少天的时候,喻文州又觉得这个黄少天是假的。


  但无论如何这是一件好事,起码证明现在的喻文州对身边的每一件事,确实都有感应。如果他对周围连一点认知都没有,那就更麻烦,(注8)现在的问题只不过是认知倒错和记忆问题而已。


  “问题就是如何让他开口说话,只要他肯交流,就有办法。”叶修看着他的信,敲敲指节,最后抬头看向黄少天,“搞不好你写写信还真有用。”


****


文州:


  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希望不要惊讶,这么久才拿到你的信,只能说世间千差万错,才走到这一步。首先要说一件事,我没有收到你的信,主要原因是你写信的地址出现了一些问题,但是出于偶然机会,你的一些信还是到了我的手上。看到你的信我一时有点不知道怎么落笔,但我觉得至少你说的有一点是正确的,人与人之间确实不同,我们不是要活在别人指挥的世界中。也许自己创建的世界万般泥泞,但只要你愿意,也可以一路走下去。(注9)


  就如你所说,我现在已经选择了自己当初走的道路,临床心理学五年期已经学完,现在进入5+3的那三年了,研究生的任务就要更繁重一些。你嫉妒吗?你嫉妒就对了。人的一生中有很多情绪,即使你每天宣称喜欢我,但是你觉得我比你好的时候,产生或多或少的嫉妒情绪,才是人类正常的情绪,如果什么情绪都没有,那就是一块木头。


  但是人之所以为之人,而不是普通的哺乳动物,是因为我们能够调节自己的情绪。通过把自己的某些情绪变成生活中的动力,然后继续向前,找到属于自己的道路。就像你不愿活在你母亲指挥的生活中,你也不应该活着照般别人的模式中。我衷心地希望,我的这点刺激能让你尽快地离开你所在的地方,然后重新启程。


  即使启程之后一开始没有如你所愿,那也没有关系,人生就如航海,麦哲伦还有走错的时候,最终不还是找到了回西班牙的道路?(注10)所以,你那么聪明,你一定还会有更好的路等着。但你也记着,即使这条看似美好的路,其实从踏上去那天开始,等着你的从来就不是你想象中的美好,就像我们上学第二学期开始,就学了整整一学期的脑解剖(注11),我前几节课感觉都吃不下去肉了!


  挫折,即使长满了刺,最后也能盛开玫瑰。


  好了,我们不说这些话题了,我要向你介绍一下我们的校园,你听后一定想来参观,你想来吗,你求我呀!


  ………………


        黄少天

****


  看着那好几页的信封信信封后,魏琛啧啧啧地叹息:“贴足邮票,小心超重。”


  黄少天立刻去药房借来一个称药的小型电子秤,把信放上去,看着上面显示的数字道:“看看看,哪儿超重了,根本没有,事实胜于雄辩!”


  魏琛挥挥手,指着外面:“快等着你的邮递小哥来收走吧。”


  等黄少天去寄信的时候,魏琛才转头道:“一开篇就来这么猛的,会不会出什么事?”叶修毕竟还是喻文州的主治医师,黄少天写给他的每一封信都要让他来过目。


  叶修摊摊手:“已经这样了,说不定来剂猛药,以毒攻毒还真能有点效果。”


  魏琛看他:“责任毕竟在你。”


  “这点责任,我还担不起吗?”叶修摇头,把新病人的档案扔给他,“做事吧!”(注12)


注1、不知道大家所在城市里有没有那种开发商,在东南西北各个城区开发了同样名字的小区,设计了同样的建筑……我们城市里……就……有一次和朋友见面约地方,在电话里说了半天才反应过来,我们说的是一个开发商不同的小区,差点她城南我城西。

注2、来自《怪癖心理学》

注3、来自《常见重性精神疾病》

注4、这句话是木村拓栽演的《change》这部剧里他曾说过的一句话。

注5、这句话是自难民潮和脱欧公投以来,很多人都在讨论的一个内容,借来用一下。

注6、很多人认为只要科学不断发展就能打破宗教,因为宗教的基础有一定的迷信内容,但它里面还含有哲学内容,确实是目前科学无法突破的。不过骗局中最常见的是指批判神学和创建进化论的达尔文晚年因为不能破除自己写的理论中的盲点最后又信奉了基督教,这被证明是骗局,是一个叫赫普的美国修女捏造的。在1922年,达尔文的女儿亨里雅塔发表了声明,证明这个修女从来没有参与过达尔文的生活。

注7、这是虚构,应当是不可能的。能这么做的只有公检法机构。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第一百四十一条 侦查人员认为需要扣押犯罪嫌疑人的邮件、电报的时候,经公安机关或者人民检察院批准,即可通知邮电机关将有关的邮件、电报检交扣押。

注8、如果对周围没反应,很有可能是自闭,和儿童的自闭症不一样,儿童自闭也叫孤独症,目前认为是大脑器质损伤,基本是天生的。但成人自闭症是一种心理疾病,但他们的共同表现都是是交流障碍,不愿意参与社会活动。成人型基本是生活中出了认知问题,最初自我幻想的构建了一个世界,且易怒有暴力倾向,也有完全关闭和世界的交流,就和植物人差不多,治起来需要更多的时间和耐心。如果按古代的说法,那就相当于招魂。

注9、来自《怪癖心理学》这是它某一章的一句话:“即使满身泥泞也要坚强生存”,这一章是说人有完美倾向,这种倾向会让人特别容易走上偏执的道路,所以人生有时候不用想那么多,哪怕不完美,都是泥,你的路就是你的路,高高兴兴走下去就好。

注10、据说麦哲伦进入太平洋后其实有一段走错了,后来又找到正确的路,但因为走错了,为了让他的水手不产生疑惑和失望焦躁的情绪,他每天写航海日记的时候,都把海里数少写一部分,让大家觉得他们没走多少路。

注11,心理学中有一门科叫“生理心理学”,其中包括脑部解剖与结构,因为生物角度来讲,心理问题和脑部构造息息相关。

注12、精神病医生和一般内外科医生一样,也要写治疗方案,会有定期复查,如果有病人或家属提出质疑,也可以投诉,甚至见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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